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坐在地坛回忆母亲

发布时间:2016-06-11 22:59 来源:www.xnmeiwen.com 作者:夏暖美文 浏览次数:加载中

 
 
来到地坛,我仿佛看到那个身残的青年正坐在地坛的一角,也隐约看到那个寻儿的母亲。在母亲的心里,儿子是永远的牵挂,她的确太累,与我的母亲一样,也是四十九岁的年纪便驾返瑶池,作别人间。
 
2005年农历八月初四,母亲撒手人寰,与我们作别,到了那阴阳两隔的地方。我们无法接受现实,总是在夜里的风吹门响之时,便确信无疑:母亲回来了!可是当打开门之时,除了夜空的寂寥外,余者什么也没有。母亲在那个与我们两割的世界里是否也在念叨、牵挂着我们,是否也在念叨着儿女,牵挂着自己的家?
 
“慈母辞尘千载去,儿女灯泪几时干。”我还清晰地记着母亲的棺头那一幅挽联,横批为“音容宛在”。这音容笑貌,永远在儿女的记忆里,在天国的母亲,矫健的身躯,爽朗的笑声,即便在梦里,儿女们也会记得,音容宛在。
 
 “来,弟弟,与咱母亲擦擦脸,这是咱最后一次替母亲洗脸。”
 
手端一碗清水,用棉花团蘸湿,给母亲擦拭。擦尽母亲的所有尘缘,因为她要在另外一个世界生活了,那个与儿女丈夫不相干的地方。
 
母亲的嘴微微闭着,才刚刚合住,她似乎是要说些什么,只是又说不出来。或许她还牵挂着儿女,只是无常鬼勾她太早,她还不曾想开。
 
“琴,你想说什么,你要说什么呢?还是把嘴闭上吧,你不用说了。我知道你放心不下他们,还牵念着他们,只是你不用睡了,好好睡吧。”姨托着母亲的下巴,只是半天,母亲的嘴尚未闭上,“琴,你就走吧,安然得走吧!你牵挂也无用!……”姨不住得说着,用手暖着母亲的下巴,终于,母亲安静地闭住了口。走吧,余下的悲哀留给生者,把所有的话咽进肚里……
母亲穿着冥服,清朝的官服一般,只是一派黑色,上面绣着花,只是与阳间不同;脚下穿着黑靴,头上戴着黑帽,我还记得。
 
“琴,穿着这衣服,不是以前的琴了,…”邻居如是说母亲,我知道她的后半句:“俨然一副鬼的模样”。
 
“这是我的母亲么?”是又不是,十五岁的自己不相信,眼前发生的一切。这是我的母亲,只是她要去她的去处,她现在要赴森罗殿报到了。
 
阎摩罗不欢喜阳间的事物,母亲的头发便全塞进了帽子里。神魂所引的地宫幽昧黑暗,平日里夜路都不曾走好的母亲,怎能受得了无常的牵制,故而儿女们为母亲准备了手电。这长明的手电,足以使母亲过得了奈何桥了,否则儿女们心疼,母亲便只有踉踉跄跄了。唯有儿女们想之周到,思之细心,那是他们的母亲,不是别人,她不能受舟车劳顿之苦,更何况一无舟,二无车,一切得无常引路,母亲徒步。
 
一切似乎妥帖,母亲已过奈何桥,便要向鬼门关走去,母亲作离别,恨恨哪开论?奔波操劳一世的母亲,此时需要休息,可是也需要生活。棺上的那只大红公鸡,会在每天早上的最准时“咯咯”打鸣,她终于不用劳作了,有儿女们给她雇的金童玉女伺候她老人家。做饭洗衣,终于不再是她的职责。
 
铺盖上一床新被褥,生前她都未盖过如此新的被褥;被子上撒着些金元宝;画上淡淡的妆,用眉笔为母亲画好。母亲终于走了,在玉女金童的搀扶下,她过了奈何桥,过了鬼门关。她已然非人,她的确还心系着儿女,牵念着那个自己的家。
 
儿女们为您坐草守灵了六天,母亲,您可以释然了。就在最后的今夜,容儿女们再哭您一回,这是最后一晚,以后便是人间黄泉两茫茫了。哭尽了所有的眼泪,只是您还是躺着,并未曾醒来,向儿女们道一声别。
 
最后一天,中午母亲便从此真正离开我们,我们依旧嚎啕,哪怕是哭声响彻云霄,也依旧感动不了上天。起灵了,母亲要真正地走了。她躺在棺里那样安详,便要从此离开这个家门。那个棺上,漆满了图画,二十四孝:闻雷泣墓:哭竹生笋、江山多娇;漆满了八仙用的宝贝:酒壶、扇子、花篮、笛子…可是,油光溢彩,里面却是我的母亲!
 
纸做的小车用火点着,在母亲前先行引路;花圈仙鹤、别墅、元宝、金童玉女、衣柜、箱箧、华盖无一不在母亲前先行,它们是要送与母亲用的。唢呐吹手们敲打起来,七八个人用大椽和粗麻绳抬起了棺材,抬起了母亲,母亲被众人抬出了家门,抬出了她生活二十载的家门。
 
姐姐们拄着孝棍,跪在门口,带着眼罩嚎啕大哭:“母亲,母亲,你怎么便这样就走了!母亲!母亲!……”即使姐姐叫上“母亲”一万遍,母亲依然一动不动,被人们抬了出去。棺材抬了出去,往地里出发,身为儿子的我头顶瓦盆,趿着鞋在前面为母亲引路,赶在母亲的前面。“给抬棺人磕头!”主事的一喊,我便要转过身去为抬母亲的乡民磕三个响头,一路上连续数次。
 
终于,我也下去,替母亲最后一次扫干净了墓穴,用我的衣袖拂尽了母亲的尘世之埃;我将棺顶的大红公鸡扶正,“公鸡,母亲的作息便托付于您”;我将发罐放在棺材的旁边,母亲的神灵便是如此地赐予儿女们的福祉;那金童玉女,也自然放于母亲的两旁,母亲的饮食起居,儿女们不能照料,便也交与两位。最后我把旌旗放在母亲的棺上,红红的一面旗承载了母亲的生平。一切仪式结束,我爬上地面,我的母亲,她终究真正地与我们分离,而且是阴阳两不相见。
 
鸿福随天尽,波涛万古存。唢呐再一次吹响着哀乐。村民们用铁锹往墓穴里填土,儿女们跪在地上,哭诉着墓穴里的母亲,便从此离开,哭诉着自己的悲哀。黄土填平,堆成山丘似的馒头,而这馒头山丘的底下,埋葬着他们的母亲。母亲从此与我们真正阴阳两隔,她终于了却了人间尘缘,入土为安。母亲大约已入了地府,她大约已在三生石旁被孟婆灌了一碗汤,忘尽了自己的前世今生,放下了自己放心不下牵念的儿女和家。
 
唢呐吹响最后的哀乐,我们离开了地里,离开了母亲,离开了地里的母亲。只是母亲并不孤独,在那一头,有着外公外婆奶奶们与她们作伴,她应该不孤单。
 
生前记得三春暖,辞后思量六月寒。母亲的离开,家里少了一个人,显得空空荡荡。慈母辞尘,愿她终驾返瑶池。儿女夜伴灯落泪,永远流不完,干不了。只是儿女们有一个心愿,愿母亲过得安好:仁慈安厚的地母,愿您永保她的安灵……